当日,中共中央致电东北局:决定我党部队及东北抗联部队正式组成东北人民自治军,林彪任东北人民自治军总司令、吕正操为第一副司令、李运昌为第二副司令,萧劲光任第三副司令员兼参谋长,彭真任第一政治委员、罗荣桓任第二政治委员、程子华任副政治委员。程子华、李运昌现在锦州指挥,暂不去热河、冀东。
同日,东北人民自治军总部正式成立,林彪任总司令,彭真、罗荣桓任第一、第二政委,统辖主力部队十万多人。
山海关要塞经日军长期占据和经营,钢筋水泥修筑,外加各种炮位置及轻重火力配置、射界设计,到饮水粮食储备等,一应完善。到抗战结束,已经成为向南方向大致横行近十公里的,以角山和北山为核心体系化的现代化要塞阵地。
守卫山海关的是李运昌的第十九旅两个团和第二十二旅半个团。
秦皇岛港口到山海关要塞距离不过十余公里,登陆的国民党军第十三军、第五十二军情况很快为位于锦州的八路军指挥部知晓。随即,正式作战命令由担任东北自治军副总司令李运昌下达:“紧急动员力量,在山海关前沿构筑工事设防,以阻击敌军的进攻,保卫山海关要冲,尽量争取延长时间,掩护锦州与沈阳。”
第十三军是汤恩伯的起家部队,是抗战第一先锋军,日军几次以十三军作为歼灭对象都未得逞。一九四四年底,十三军第一批全部换装美械。作为具有光荣传统的先锋军,再次被蒋介石选上,在美舰的运输下,成为进入东北的先锋军。此时,第十三军军长为石觉,广西桂林人,黄埔三期。
第五十二军,是关麟征起家部队,素有国民党军“第六大主力”之称。日军进驻法属越南,第五十二军调防云南南部。在接受美援后,五十二军成为半美械部队,两个师装备一个美式轻装步兵师的武器配备。此时,第五十二军还在越南,须依靠美舰海运。现任军长为赵公武,黄埔潮州分校一期生。
十月二十五日,国民党军第十三军轻装的步兵前卫营行军到山海关要塞前卫阵地附近,和驻守该阵地的八路军冀热辽军区发生冲突。国民党军以政府军自居强行要过阵地,我守备军则坚持不让。一来二去,互不相让,随即开火。山海关战役由此开始。
我军前卫阵地守备的部队很快就放弃前卫阵地,向山海关要塞转移。尾随而至的,准备继续摩擦的十三军前卫营,立刻被要塞内的守备军一阵真枪实弹的一顿猛击,结果,十三军伤亡三十多人,退回了秦皇岛。
林彪来到现场亲自视察。期间在肖劲光等人陪伴下和秦皇岛的苏军驻军负责人会餐。林彪依然是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强调一句:“确保军队乘火车尽快进入东北。”
林彪的话很少,但是,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在何时何地他都记得一清二楚。跟随他身边的人必须记下林彪说的每句话,并严格执行。即使后来的参谋长刘亚楼也是如此,为避免忘记,刘亚楼身上总有一本记录本随时记下林总指示。
没有废话,这是林彪最显著特征。
此时,国民党第十三军、第五十二军正陆续在秦皇岛登陆。林彪命令调集已经在锦州休整和补充的八路军渤海军区第七师七千余人秘密运动,以加强山海关守备。
十一月二日晚,山东军区第七师师长杨国夫率部七千余人抵达山海关,与冀热辽军区第十九旅旅长张鹤鸣所部,计一万余人与推进山海关以西的国民党第十三军、第五十二军呈对峙态势。
十一月八日,一列载着东北保安司令长官部的火车从秦皇岛驶来。抗战八年,积劳成疾,身患胃溃疡、肺结核、肾结核(以及后来被共产党的医生发现并得到良好治疗的脊椎结核)病症的杜聿明,在他的专列上听取了战况汇报。第十三军军长石觉根据一个谎称“共军火力强大”的连长报告,建议杜重新考虑是否攻打山海关。杜聿明答说:“我接到的情报正好相反!山海关共军武器破烂,没有炮火。”
十一月十一日,杜聿明亲赴前沿督阵,宣布“连坐法”,命令五十二军赵公武部正面突击,命令十三军石觉部沿石门寨至九门口方向侧后包抄。
同日,美国三十一艘军舰运送国民党军的四个师在秦皇岛登陆。
十一月十二日黎明前,杜聿明以东北保安司令署名的通报送达山海关要塞共产党军指挥部,“政协决议要你们撤出山海关及铁路两侧三十公里以外,不然就用武力接收山海关。”山海关我守军也坚定回绝:“政协没有这样的决议,山海关是我们解放的,这里没有日军,也没有伪军,秩序很好,请你们不要来,否则发生任何不幸的事件,要由你们负责,要由杜聿明负责。”
摆在杜聿明面前的是,此时国共和谈正在进行,中央军一旦与共产党军开战,那就绝对不是地方事件,比如上党战役,而是中央事件。
但小规模军事摩擦还是可以有的,或打而不说也是可以的。
当日上午,十三军以第八十九师为主力,开始对山海关正面阵地进行强攻。山海关要塞正面阵地犹如瓶颈,完全无法展开部队。第十三军下属的第四师和第五十四师只好排在后面,做预备配合行动。
此时,国民党军武器先进且弹药充足,总攻开始前,先用炮火饱和攻击。
这一套路与日军是一模一样的,与日军的思维也是一样的,家大业大,有多少炮弹都往死里扔。
炮声轰鸣,硝烟弥漫。
炮声停止,硝烟散去,随着一声冲锋号吹响,国民党军发起了冲锋。跑在前头的立即触雷,跟在后头的赶紧停下。
于是,两军就隔着雷区对射。
国民党军毕竟占有装备上的优势,一阵无线电呼叫后,从北平机场飞来两架战机,在守军阵地一阵狂射。
鏖战到下午,国民党军逐步推向山海关要塞的主阵地,随即集中炮火开始轰击北山,以营团规模发起抢夺山海关北山高地的攻击并夺之。山海关正面的守备阵地由此直接暴露在抢山成功的国民党军的侧射火力之下。我军对北山发动反攻,经白刃战,失而复得。
十一月十五日,毛泽东致电东北局,建议李运昌、杨国夫两部坚守山海关、绥中一线,节节抗击,消耗敌人兵力,令黄克诚、梁兴初两部从冷口、界岭口分路隐蔽至锦州、锦西、兴城三角地带,进行反攻。
东北局根据“初战必胜”的指导思想,决定由林彪亲赴山海关前线指挥作战。
当日夜,国民党第五十二军以两个团轻装迂回,偷越城子峪长城,成功实现了穿插,分割了山海关和锦州的联系。山海关守备军立刻陷入前后受敌的绝境。
这种情况下,林彪立刻命令撤军以避免山海关守军被歼灭。由于缺乏统一指挥,第七师的撤退,由林彪命令;而冀热辽军区十九旅撤退,则是该部长官在请示李运昌之后撤退。因为战线交织,缺乏通讯设施,第七师一个团负责担负主力撤退掩护,该团为国民党军包围攻击,成为孤军,战损惨重。
至此,国民党军进入东北的大门已打开。
十一月十九日,当林彪赶至辽西前线时,国民党部队已攻占绥中,接着又攻陷兴城、锦西、葫芦岛,兵锋犀利,锐不可当。
由于美、蒋的严重交涉,苏方态度发生转变,苏方突然以十分粗暴的态度对待中共东北局负责人,提出:一、长春铁路沿线及城市全部移交给蒋介石政府,中共军队必须撤至铁路线五十公里以外;二、中共所属机关必须从沈阳等大城市撤出;三、有苏军的地方中共军队不准进入,也不准同蒋介石军队作战;四、在苏军全部撤出东北之前,包括山海关至锦州地区在内的东北全境不准作战。这实际上限制了中国共产党在东北的发展,也就等于把东北拱手让给国民党。当天,苏军要中共东北局撤出沈阳,并表示必要时不惜武力驱散。苏军驻沈阳卫戍司令会见彭真和伍修权时甚至无礼地说:“如果你们不走,我就用坦克来赶你们走。”
十一月二十日,中共中央致电东北局,要他们即时调整战略方针:
(一)彼方既如此决定,我们只有服从,长春路沿线及大城市让给蒋军,我们应作秘密工作布置,但请你们向辰兄(苏军)要求两点:
(甲)锦州至山海关一带原系我冀热辽军区地区,孤军在该地抗战七八年并建有根据地,我们可让出营口给蒋军登陆,但希望能不让锦州、葫芦岛及北宁路之一段。
(乙)出于我军及工作人员从大城市及长春路沿线撤退,须要解释及作各种布置须要较多时间,请辰兄尽可能推延蒋军进入满洲及各大城市的时间,以便我能全部撤退和搬出一部分必要东西并保障蒋军到时秩序之安全。
(二)以上两项要求,力求辰兄帮助。如不能亦只好服从。但你们成根据新情况速作布置,东北局本身及林(彪)、彭真应靠西满联系热河,部队主力亦靠西边;罗荣桓、萧华及出东部队靠东面,成立东南满分局;另派部队及负责人(如周保中)到北满佳木斯、嫩江一带组北满分局,现仍在路上。到东北的干部均在承德停止,请你们派一负责人到承德分配这些干部,何人留热河工作,何人仍去满洲并速再送一批枪支和炮到热河。
(三)大城市让出后,应力求控制次要城市,站稳脚跟,准备和蒋军斗争。
同日,中央派来的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张闻天、高岗到达沈阳。
此时,中共中央、东北局等各路电文像雪花似的纷纷而至,而敌情报告亦是一时三变。处在辽西前线的林彪需要在纷繁复杂的情势下做出决断,然而,他更需要的是冷静下来。林彪坐在屋中一动不动,那模样就像是似睡非睡。门是关着的,门外站着一名警卫。所有来者都被挡在门外,所有电报一概不理。
林彪终于作出决定。
十一月二十一日八时,林彪致电东北局转中共中央:
连日我在兴城锦州一带所见所闻我部队已参加作战者疲惫涣散战斗力甚弱,新兵甚多缺乏训练,梁师刚到,黄师尚未到,远落敌后,各部皆疲劳武器弹药不足而未得补充,衣鞋缺乏,吃不惯高粱,缺少用费,此外,自总部起各级缺乏地图对地理形势常不了解,通讯联络至今混乱,未能畅通,地方群众则未发动,土匪甚多,故迂回包围时,无从知道。敌人利用我以上弱点,向我推进,并采取包围迂回。依据以上情况,我有一个根本意见,即:目前我军应避免被敌各个击破、应避免仓促应战,应准备放弃锦州以及以北二三百里让敌拉长分散后,再选弱点突击,因此在沈阳,营口各地之我军不必赶来增援,应就地进行装备与训练养精蓄神,特别加强炮兵的建设,以待以后之作战。目前黄梁两师皆我亲自指挥。如能求得有利作战时,即进行极力寻求战机,侧面的歼灭战,此可能性仍很大,但亦不拟轻易投入战斗,并拟义县为后方对敌正面与后面,仍以现时部队与敌纠缠扭打。部队急需补充棉衣,棉鞋,及大衣,望大量筹集,并望迅速大量印地图。以上意见望军委考虑决定指示给我们与各兵团。我与各部不能畅通电报,于锦西坎圭附近已开始与敌接触,我即向江家屯转移以利与黄梁会合。
林彪的意思是,敞开大门让国民党军进入东北,这与中央当初想独占东北的政策是完全相悖的。
就在接到林彪电报的同时,东北局再次收到中央指示,要求集中沈阳、营口主力到锦州方面协同黄克诚、梁兴初两部全力歼敌。
“看来,中央关于决战锦州的计划没有改变。”彭真主持召开东北局会议,讨论林彪与中央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意见。
在这关键时刻,罗荣桓坚定地支持林彪的意见。他在发言中说:“开始我们想控制东北、独占东北,是从一定条件出发的。现在我一师梁兴初部还在赶路,三师黄克诚部落到了敌军后面,山海关一突破,全部控制东北的条件就不存在了。在这种情况下,避免在锦州决战是必需的。”
彭真也认为林彪的意见是符合实际情况的。东北局复电中央,同意林彪在前线的决断,这样就避免了在不利的形势下与国民党优势兵力硬拼。
十一月二十二日,中共中央电告在重庆同美蒋进行谈判的周恩来,“我们已去电要他们服从彼方决定,速从城市及铁路沿线退出,让开大路,占领两厢。”
这就是中共中央关于东北的新决策——让开大路,占领两厢。该决策实际上是同意了林彪的意见。
十一月二十三日:中央军委发出由刘少奇起草的致林彪并彭真、罗荣桓电:同意林彪二十一日八时电基本意见。
十一月二十四日,杜聿明下达了攻打锦州的命令。担任迂回任务的国民党军第五十二军兵分两路,渡过小凌河,向锦州侧后进击。担任正面进攻的国民党军第十三军,倚仗优势兵力和强大炮火于二十六日发起了攻击。我军于锦州、锦县、二郎山等地同国民军展开激战。后于当天撤出锦县,放弃锦州。锦州失守,辽西走廊东门洞开。我军失去了遏制国民党军进入东北的最后一道屏障。
国民党军进入锦州的当晚,我军主力第一师、第三师已到达高桥附近,截断国民党军后路,向第十三军千军寨第八十九师阵地迄锦州之线展开反攻。国民党军仓促应战,颇形混乱。第八十九师阵地被突破,千军寨大部失守,军长石觉及该师师长先后告急。杜聿明命第一九五师由吕黎、锦西迅速北上,南北夹击我军。我军于是北撤,国民党军这才稳住了阵脚。
杜聿明所部进占锦州后,蒋介石来电,一面慰勉有加,一面严令非有他的手令,不准继续前进。杜虽然不同意蒋的处置,但又不敢违抗命令,同时由于林彪部在千军寨给予第十三军以严重打击,也感到需要整补,只得停止于锦州。
十一月二十六日,东北局机关和东北人民自治军总部应苏联红军的要求,撤离沈阳迁往本溪,部分机构迁往通化。
从东北传来的一道又一道夺城掠地信息让蒋介石体会了当初日军如入无人之境之感觉。此时,蒋介石的心情跟当初日本人是一样的,那就是,三个月就可以解决东北问题。
根据《中苏友好同盟条约》,苏军应于十二月三日从东北撤退。重庆政府鉴于后续部队尚未到达,经多次交涉,要求苏军延期撤退,以便从苏军手中直接接收东北。
十二月一日,东北人民自治军的侦察员,在上下齐台地区抓了一个到老百姓那里买小鸡的国民党兵。经审问,得知国民党军第十三军第八十九师住在山下。林彪当即集中新四军第三师第七旅(旅长彭明治)、山东第一师(师长梁兴初)向其攻击。攻击中,一师政委梁必业和七旅二十团团长宋维栻发现介于敌我之间的一高地上,有数个人影隐隐约约,不辨人形,本想一枪击毙,为抓活的,宋维栻急派侦察兵前往侦察,方得知,是林彪和参谋人员等人。此时,敌我双方弹雨交织,林彪则跪于高地观察敌我双方交战之全过程。林彪发现国民党军是美械装备,和过去不同,火力很强且讲究战术。我方部队虽然勇敢,但战斗队形密集、进攻一面平推,技战术水平落后。加之伤亡大无后方支援,电台功率小无有效指挥等原因,林彪果断命令部队撤出了战斗。
此战仅俘敌三十余人、缴轻机枪一挺,而自身伤亡数百。
虽然规模不算很大,但是,这次战斗是对整个东北战局影响深远的一战。
上下齐台战斗后,林彪向营以上干部讲话,主旨为:部队战斗力究竟怎么样?老部队战斗力很强,但战术没有跟上,现在国民党军是美械装备,和过去不同,火力很强。部队伤亡大,战斗队形密集是重要原因。林彪因此提出了“忍、等、狠”的指导方针,形成了“三猛”、“三三制”、等战术原则。
“三猛”,即猛打、猛冲、猛追。
“三三制”,是班组突击战术,以班为单位分成三个战斗小组,每个战斗小组三人。三人战斗小组呈三角进攻队形,每名士兵分工明确,进攻—掩护—支援,战斗小组进攻时,两名士兵在前,组长在后,呈三角阵型。三个战斗小组组成一个战斗班,三个战斗班组成一个战斗群,进攻时呈“散兵线”队形展开。这样,一个总数二十七人的战斗群完全展开可以覆盖八百米宽的战线,避免了密集队形而导致的严重伤亡。
所谓“一点两面”,即在无绝对优势包围敌之时,在敌军的左右两面部署钳制敌人的兵力,在左右两个面上最大极限的使敌人不能漏网,必须死死地挡住敌军向左右两面突围,且保持着一种凶猛攻势的常压,另从敌军最薄弱的正面同样部署兵力保持攻势常压,然后找出一个相比之下可能突击进攻的点,集中火力和兵力,加紧猛攻。在敌后方可以布置极少量的兵力,或者根本不布置兵力(通常不布置兵力)。当敌人在遭到猛烈的打击之后,将择最有利于自己逃生的方向突围。我军在敌慌乱中,趁势追击消灭敌人。虽然达不到全歼敌人的目的,但能使敌人遭到重创,让敌人退出战斗。
这是林彪初到东北传授给全军的三板斧,并配以口诀“忍、等、狠”。
有了林彪的“忍、等、狠”指示后,东北自治军将士们面对国民党凌厉的攻势撤得也比较坦然了。
国民党军见八路军也跑,哈哈大笑。
但是在冰天雪地里空着肚子跑也不是轻松的事,有些同志实在跑不动,不愿跑了,就埋怨道:“林总,我们这跑到什么时候算尽头?”
林彪的回答是:“国民党出关兵团推进速度估计不可持久。”
果真,国民党军队占领锦州后,杜聿明即令暂停前进,忙于收编日伪军残部和土匪,国民党官兵们更是忙于接收财产,早就将军人荣誉抛在脑后了。这样就为我出关部队提供了难得的喘息之机。东北局全力转入对东北自治军进行扩编、整训。
国民党当局与苏联交涉的结果是,苏方同意延迟到二月退出东北。
严寒的冬季来了。
此时莫说打战,走出门手指冻僵、耳鼻冻掉,哈一口气就能形成冰雾,流一点鼻水就能在你鼻子下结成冰溜子。
也就在此刻,一个美国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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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主沉浮》-解放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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