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介石想感受一下卧榻之侧容他人酣睡之感受;同样也想让毛泽东感受一下伴君如伴虎之感受。
这一夜对蒋毛二人来说,都是不眠之夜,谁都睡不好。
天终于亮了,不眠之夜总算熬了过去。毛泽东走出房间,信步向院心走去。
陈龙陪着毛泽东踏着小路,向埋葬着国民党政府前主席林森的那片树林深处走去,龙飞虎、舒光才在距离十多步的后边跟随着。
刚走过林森墓,前面走来几个人,为首的是蒋介石,他也是早晨出来散步,呼吸新鲜空气的。
谁也未料到这两个人会在这条狭路上相逢。
蒋介石先是一愣,很快便笑容可掬地招呼道:“哦,是润之啊。我喜欢早起转转,透透气。听说你有夜晚工作,白天睡觉的习惯。怎么不多睡会儿,来这里习惯吗?”
毛泽东答道:“还好,只是现在白天也睡少了。岁月如斯,有道是前三十年睡不醒,后三十年睡不着啊!不知委员长是不是也有这样的体会呀?”
此时蒋已年近六旬,头全秃了,穿着长衫,拿着手杖,一副退休干部模样,最怕人家谈老,就赶紧岔开话题,谈别的闲事了。
不远处有一个圆形石桌,几个石礅,两个人互相谦让几句便走过去坐了下来。
上午,毛泽东与周恩来、王若飞在桂园同张治中商谈谈判的内容和程序问题。下午,双方开始正式会谈。蒋介石摆出一副大家的风度,对毛泽东和周恩来说:“政府方面尚未提出具体方案,是为了表明政府对谈判并无一点成见,愿意听取中共方面的一切意见,希望中共本着精诚坦白之精神,提出自己的意见。”
毛泽东十分诚恳地表示自己的意见:“我们到这儿来,一句话,是为了和平,中共希望通过这次谈判,使内战真正结束,实现永久的和平。”
蒋介石不等毛泽东说完,就接上道:“中国没有内战。”
会场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周恩来正要准备反驳,毛泽东阻止了周,自己说道:“一九二七年,国民党当局屠戮手无寸铁的共产党及工农大众,算不算内战?国民党军三番五次‘围剿’苏区红军,算不算内战?国民党军一路追杀堵截北上抗日红军,算不算内战?发生在中央军与冯阎桂派系之间的中原大战,算不算内战?委员长以‘剿匪’、‘讨伐’之名以盖之,骗得了自己,怕骗不了别人吧!”
蒋介石赶紧打断道:“前事不追,后事可补。”
毛泽东则说道:“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蒋介石说道:“所谓一笑泯恩仇,对日人尚且如此,对自家兄弟就更不必说了。现在你来了,一切问题都好解决。你们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
毛泽东答道:“我们的要求就六条:承认解放区的民选政府和抗日军队;严惩汉奸;解散伪军;公平合理地整编军队;承认各党派的合法地位;立即召开各党派和无党派人物会议,成立举国一致的民主联合政府。”
蒋介石听了,不悦地说道:“一个国家,只能有一个政府,一个军队,哪个国家允许有两个政府,两个军队?”
毛泽东答道:“那就要看这个政府这个军队是否代表最广大人民?是否得到最广大人民的拥护?解放区的民选政府、抗日军队,是抗日战争中形成的,是抵御一半以上日军、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伪军,是得到解放区广大人民拥护的,这是个不争的事实,也是不容忽视的事实。因此,只有成立民主的联合政府,才能很好地解决这个问题,而不是简单地取缔。”
蒋介石听后,说道:“那就通过谈判来解决。但谈判必须秉持三原则:一、所有问题整个解决。二、一切问题之解决,均须不违背政令、军令之统一。三、政府之改组,不得超越现有法统之外。”
直到三十日晨,毛泽东、周恩来、王若飞才离开林园。
蒋介石为了彰显自己“宽大之心”勉强挽留毛泽东留宿两晚。但很显然,在这两夜一天之中,客人睡不踏实,主人也睡不好。
待客人走后,即八月三十日,蒋介石再难掩饰得意之心,他在日记中是这样描述自己的心情的,“毛泽东果应召来渝,此虽威德所致,而实上帝所赐也。”
蒋介石毫不谦虚地用了“威德”二字。
当然,面对整整比自己大一圈的毛泽东,蒋介石还是发现了毛泽东的可怕之处。蒋介石对自己“文胆”陈布雷说:“毛泽东此人不可轻视。他嗜烟如命,手执一缕,绵绵不断。但他知道我不吸烟后,在同我谈话期间,竟绝不抽一支。对他的决心和精神,不可小视。”
当然,蒋介石对陈布雷说这话,更多的意思是,毛泽东对他很尊敬。
离开林园后,毛泽东的日程排得很满,他要广泛地接触各方面人士,用他自己的话说:“拜客,什么人那里我都去。”拜会的客人名单中,既有像宋庆龄、冯玉祥、张澜、沈钧儒等老朋友,也有柳亚子、章伯钧、罗隆基、张申府、王芸生、左舜生等中间派人士,甚至包括陈诚、陈立夫、宋子文等国民党方面的重要人士。
如此一来,安全问题就成为最大问题。
周恩来是这样判断重庆安全形势的:“近二十年来,蒋介石没一天不想杀绝我们。二十年杀不了,这一次更杀不了。毛主席亲赴重庆谈判,延安轰动,重庆轰动,解放区轰动,大后方轰动,全世界都轰动了。蒋介石杀人的胆子没有毛主席不怕杀的胆量大哟。毛主席是为了全民族、全人民的利益不怕牺牲;蒋介石冒天下之大不韪,他没这个胆!”
即使如此,审慎的周恩来还是决定由自己亲自负责毛泽东安全。毛泽东的警卫由陈龙和龙飞虎负责,跟随毛泽东外出活动,不得稍离片刻。颜泰龙跟周恩来行动。周恩来不离毛泽东左右,出则同车,停则同坐同息,吃则同食。每次出动,周恩来紧挨毛泽东,左右身后高度警戒着三条龙:陈龙、龙飞虎、颜泰龙。
在这个世上,蒋介石不了解毛泽东,但毛泽东绝对了解蒋介石,毛泽东对蒋介石的了解程度甚至超过蒋介石自己对自己的了解。毛泽东是这样判断蒋介石的:“对于蒋介石要贸然违反人民意志加害于我,我料想他还不敢。有国内国际的舆论压力,有强大的革命力量,有全国人民的支持,我去了,他不会那么做。蒋介石此番的目的不在于诱捕我,而在于利用和谈,争取备战时间,推卸内战责任。”
人在自信的时候往往不会动手杀人,反而是在自信缺失的情形下更容易走极端。此时,有美苏两大国支持,蒋介石信心爆棚,早不将毛泽东放在眼里。就如当初项羽不将刘邦放在眼里一般。
但蒋介石不杀毛泽东,并不意味着蒋介石手下不杀毛泽东。
对于毛泽东来渝一事,戴笠耿耿于怀,对蒋说道:“毛泽东来重庆,是对卑职工作能力的羞辱!”
蒋介石站起身,走到戴笠面前,充满自信说道:“对共方针,决予其宽大待遇,如其果长恶不悛,则再加惩治,犹未为晚也。我更希望在战场上击败毛泽东,而不是在重庆小巷里。”
戴笠大声答道:“是!”
八月三十日下午,毛泽东造访了民盟中央主席张澜。张澜家旁边就住着军统特务头子戴笠,为了安全起见,周恩来特意嘱咐不要在客厅见面,而选在张澜的卧室中晤谈。
民盟于一九四一年三月十九日在重庆秘密成立。由于“皖南事变”的发生,国民党和共产党的合作遭到破坏,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危机四伏。国共两党以外一些主张抗日的政党和人士,迫切希望联合起来,为坚持团结民主抗日而斗争。于是,即以部分国民参政员于一九三九年十一月成立的“统一建国同志会”为基础,成立了中国民主政团同盟。一九四四年九月,中国民主政团同盟在重庆召开全国代表会议,决定将名称改为“中国民主同盟”。
张澜,四川南充人,晚清秀才,此时年逾七十。
宾主刚一落座,张澜就不安地对毛泽东说:“这明明是蒋介石演的假戏啊!国共两党要谈判嘛,你们可以像过去那样,派恩来先生,加上若飞先生,来谈就可以了。何必动润之先生的大驾呀!蒋介石在演鸿门宴,他哪里会顾得上一点信义!前几年我告诉他:‘只有实行民主,中国才有希望。’他竟威胁我说:‘只有共产党才讲实行民主。’现在国内外形势一变,他也喊起‘民主’、‘ 民主’来了!”
听了张澜的话,毛泽东风趣地说:“他要演民主的假戏,我们就来他一个假戏真演,让全国人民当观众,看出真假,分出是非,这场戏也就大有价值了!”
九月二日,日本政府正式签署投降书,中国人民经过八年浴血奋战,终于赢得了抗日战争的最后胜利。
毛泽东在周恩来陪同下参加中苏文协宴会,刚一跨进会场,到会者一齐向毛泽东围过来。很多老朋友拉着毛泽东的手,老泪纵横地说:“你来了,中国就有希望了!”有人听到毛泽东出席了欢迎会,消息很快地传开了。虽然这天正下着蒙蒙细雨,却抑制不住人们多年久仰的心情,无数工人、市民、学生涌到街头,热切地盼望着想看毛泽东。毛泽东走出大门,向群众频频招手,街道两旁顿时欢声雷动,有人还冒着生命危险高呼:“毛主席万岁!”
在这宴会上,一位美髯公走到毛泽东、周恩来面前,其实,此公早在二十八日那天就去机场接机了。毛泽东是怎么都想不起他是谁了,经周恩来介绍方才知道,这位美髯公就是谭平山——武昌起义时声言要枪毙掉张国焘那位刺头,后被开除党籍,此时,他是民革主要领导人之一。
《新华日报》发表了《发扬民国十三年的精神》的时评,说:“谭平山先生和毛泽东同志都是民国十三年并肩奋斗的同志,回想起二十二年以前,国共两党和全国爱国同胞在孙中山先生领导下,精诚团结,终于推动了民国十六年如火如荼的革命运动,这些事实,一定会有深切的感受的。”
晚上八点半,应蒋介石邀请,毛泽东携周恩来、王若飞赴林园参加晚宴。作陪的有孙科、吴铁城、张群、王云五、张伯苓、傅斯年等社会各界名流。宴会结束后,毛泽东与蒋介石就中共领导的军队编组数目和驻地、解放区、政治会议、国民大会等问题进行了单独商谈。
九月三日,经过国共两党几天的交换意见之后,共产党向国民党正式提交了十一条谈判要点:
一、在和平、民主、团结基础上实现全国的统一,建设独立、自由和富强的新中国,彻底实现三民主义。
二、拥护蒋先生,承认蒋先生在全国的领导地位。
三、承认国共两党及一切抗日民主党派的平等合法地位,确立长期合作、和平建国之方针。
四、承认解放区部队及地方政权在抗日战争中的功绩和合法地位。
五、严惩汉奸,解散伪军。
六、重划受降地区,参加受降工作。
七、停止一切武装冲突,各部暂留原地待命。
八、在结束党治过程中,迅速采取必要办法,达到政治民主化、军队国家化、党派平等合法的地步。
九、政治民主化的必要办法:
甲、由国民政府召开各党派及无党派代表人物的政治会议,协商国是,讨论团结建国大计、民主的施政纲领、各党派参加政府、重选国民大会及抗战后复员善后等项问题。
乙、确立省制,信任地方,陕甘宁边区及热河、察哈尔、河北、山东、山西五省请委任中共推选之员为省府主席及委员组织省政府,其他绥远、河南、江苏、安徽、湖北、浙江、广东及东北各省与平、津、青岛、上海四特别市,请委任中共推选之人员为省副主席、副市长及委员。
丙、积极推行地方自治,实行由下而上的普选。
丁、全国大赦。
戊、实行紧急救济。
十、军队国家化的必要办法:
甲、公平合理地整编全国军队,确定分期实施计划。解放区正规部队已达一百二十万人,亦拟逐步编成十六个军四十八个师。
乙、重划军区,确定征补制度。上条十六个军的驻防地区应集中于淮河流域及陇海路以北地区。
丙、保障人事制度,任用原部队人员为上述整编后部队的各级官位。
丁、中共及地方军事人员参加军事委员会及其各部的工作。
戊、设立北平行营及北方政治委员会,委任中共人员为主任。
己、编余官位,实行分区训练。
庚、解放区民兵。一律编为地方自卫队。
辛、设立公平合理的补给制度。
壬、确定政治教育计划。
十一、党派平等合法的必须办法:
甲、释放政治犯。
乙、保证各项自由。取消一切不合理的禁令。
丙、取消特务。
此时,国共双方主要谈判代表,中共以周恩来、王若飞为主要代表;国民党为王世杰、张群、张治中、邵力子为主要代表。
看过共产党方面的这份方案后,蒋介石对己方代表王世杰、张治中等人说:“中共代表昨日提出之方案,实无一驳之价值。”在他看来,只有“实行三民主义”和“拥护蒋主席之领导地位”这两条才具有诚意,其他各条“在内容与精神上与此完全矛盾”。
蒋介石当日日记云:
余以极诚对彼,而彼竟利用余精诚之言,反要求华北五省主席与北平行营主任皆要委任其人,并要编组其共军四十八万人,以为余所提之十二师之三倍,最后将欲廿四师为其基准数乎?共匪诚不可以理喻也。此事唯有赖帝力之成全矣!
九月四日,晨五时,蒋介石起身祷告:“愿共毛之能悔悟,使国家能和平统一也。”上午,他约张群、张治中、邵力子谈话,听取昨晚与周恩来谈话经过。蒋叹息:“何天生此等恶劣根性,徒苦人类乃尔!” 他将自拟的《对中共谈判要点》交给张群等。其主要内容为:
一、中共军队之编组,以十二个师为最高限度。
二、承认解放区,为事实绝对行不通。
三、拟改组原国防最高委员会为政治会议,由各党各派人士参加。在国民大会产生新政府后,各党派与无党派人士均可依法参加中央政府。
四、原当选之国民大会代表,仍然有效,可酌量增加名额。
当天,国共双方第一次会谈中,周恩来对国方代表邵力子说:“认为联合政府既不能做到,故此次并不提出,而只要求各党派参加政府。”
早前,赫尔利就“联合政府”奔走延安、重庆两地,最终被蒋介石一票否定。
为了表达和谈诚意,在重庆谈判前,中共就在方案中有意隐去了“联合政府”的提法,只提出“参加政府”。这无疑是承认了国民党在政府中的主导地位。但即便这样,蒋介石还是认为中共要求得太多。斗争的焦点是军队和解放区问题。
下午五点,毛泽东应蒋介石邀请,参加在国民政府军委会举行的庆祝抗战胜利茶会。此时,国民党高级将领汇聚一堂,纷纷前来敬酒,毛、蒋二人频频举杯,给后世留下了共同碰杯的历史一幕。
九月五日晚上六点半,毛泽东、周恩来、王若飞应蒋介石和宋美龄邀请,赴国民党中央干部学校礼堂,出席招待苏联大使彼得罗夫及其属员的茶话会。当晚,由卜道明任总招待,蒋经国任副总招待。当毛泽东与彼得罗夫于六点半乘车到达干部学校大礼堂门口,蒋介石即从礼堂左侧休息室出来迎接。毛泽东与蒋介石步入会场时,全体起立,掌声雷动。茶话会开始后,蒋介石上台致欢迎词,毛泽东致答谢词。随后,毛泽东坐在蒋介石和彼得罗夫中间,一起观看由重庆厉家班表演的京剧《穆桂英挂帅》。陪同观剧的有冯玉祥、宋子文、孔祥熙、何应钦、张群、陈立夫、朱家骅、王世杰、张治中、吴国桢等。
九月十二日,毛泽东、周恩来应邀赴林园与蒋介石共进午餐,张群、张厉生、邵力子等作陪。
餐后,国共双方就中共军队整编数目等问题继续进行商谈。蒋介石表示:“赫尔利大使曾有为中共从中请求同意保持二十师之议,此在原则上亦未尝不可考虑;唯必须保证确能接受国民政府之统率权为前提。意盖谓在中华民国境内不应有私人军队,任何党派亦不得保持武力。”为促成和谈,毛泽东同意蒋介石的说法,表示中共愿意作出让步,由原先的四十八个师减至二十八个师。蒋介石没有明确答复。
九月十日至十五日,国共代表连续举行了四次正式会谈。尽管双方在国民大会及政治会议等问题上都做了一些让步,但在核心的军队和解放区问题上,还是毫无进展。
此时,肩负促成国共和谈任务的美国驻华大使赫尔利,收到了回国述职的命令。回国之前,赫尔利迫切地想拿到一份国共双方的书面协议。
九月十七日,就在准备回国的前一天,赫尔利宴请了国共双方的最高领导人和谈判代表。席间,赫尔利表示,无论如何要尽快发一份公告,不仅说明双方在一般的和平建国原则问题上所达成的谅解,而且也应该对军队问题有一个明确的决定。听双方说来说去,赫尔利发现谈判还是在军队问题上卡了壳。为了尽快拿到和谈协议,赫尔利主动向周恩来提出将国共军队照比例缩编的想法。对此,中共方面认为可以接受。
也就在这次宴会中,由美国《生活》杂志记者为毛泽东、蒋介石、赫尔利三人留下并排合影照。
就在同一天,国民政府秘密印发《剿匪手本》。
九月十九日,在新一轮谈判中,周恩来提出:“关于军队数目,赫尔利大使拟议中央与我军队之比例数为五分之一,我方以此比例考虑,愿让步至七分之一,即中央现有二百六十二个师,我方应编有四十三个师,较九月三日所提方案让步五个师,以后中央裁减缩编,中共亦依此比例裁编。”关于解放区问题,周恩来也提出中共愿意从广东、海南岛、浙江、苏南等八个地区撤退,仅驻防在山东、河北、察哈尔等北方地区。
尽管中共做了很大让步,赫尔利也为了等待和谈结果而推迟了回国的行程,但国民党方面仍然不为所动。在二十一日的会谈中,国民党代表仅允许中共军队整编的数目从原来的十二个师增加到十六个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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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主沉浮》-解放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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