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蒙山有七十二崮，孟良崮是这七十二崮中最大的一个崮。所谓崮，是说山的形状奇特，一般山的山顶是尖的，崮的山顶却好像是平的，犹如被什么东西削去一样。不过这只是站远了看，接近以后你才会发现，上面怪石嶙峋，龇牙咧嘴，一副要吃人的模样，而崮的四周，则是悬崖峭壁，陡不可攀。孟良崮位于山东省临沂市蒙阴县垛庄乡境内，面积二点五平方公里，主峰大崮顶海拔五百七十五米。相传宋朝杨家将将领孟良曾屯兵于此，故此得名。

　　五月十五日，华野发起对整编第七十四师的总攻。

　　总攻一直持续到晚上，在付出惨重伤亡代价后，华野终将七十四师压缩到东西三公里、南北二公里的狭窄山区。可是这次总攻毕竟没能彻底解决问题，与此同时，阻援部队因抽调主力参加总攻，也多次险象环生。

　　黄百韬还在拼命救张灵甫，除争夺黄崖山外，他还向叶飞一纵队驻守的天马山一线发起猛攻。尽管遗尸遍地，但他仍不惜采用人海战术，组织整团整营往华野阵地撞，炮火不分间歇，部队不分队形。一山之隔，黄百韬始终还是没能挤进孟良崮。此时，邱清泉第五军等部也越逼越近。粟裕预计，如果到第二天拂晓前，还不能歼灭七十四师，华野将陷入重兵包围之中，真成了国民党所谓的“中心开花”！硬仗、恶仗转眼又变成了险仗，华野指挥部内的气氛由此变得十分紧张。

　　十五日晚十点，陈毅、粟裕商量一致后，由陈毅亲自打电话给叶飞，授权叶飞统一指挥纵队突击：“无论如何要在十六日拂晓前拿下孟良崮。为此，不论付出多大代价，哪怕拼掉两个纵队，也要完成任务！”

　　一纵是粟裕亲手带出来的部队，粟裕作为新四军一师师长时，叶飞就是一师副师长。

　　白天的大规模血拼，已经让张灵甫第七十四师筋疲力尽。华野兵力是七十四师的许多倍，粟裕采取疲劳战术，利用交换攻击的间隙，让参战的各纵队轮番进行休息，使得七十四师几乎无喘息之机。

　　张灵甫据守孟良崮，本身有利有弊，有利之处是便于防守，不利之处则如同黄百韬曾担忧过的——此乃不毛之地，除了石头还是石头，看不见一根草木，更无水源。不能烧火做饭，官兵渴得不能忍受。此外，七十四师所配备的重机枪许多都是水冷式的，因无水制冷，也打不响了。当然弹药当初靠骡马托运，此时也奇缺。

　　张灵甫曾急电南京方面，要求空投粮水和弹药。可是空军胆子太小，飞行高度过高，加上七十四师的对空电台已被击毁，导致投掷极不准确，许多物资都空投到了华野的阵地上。

　　这一天下来，比抗战八年时间还长。张灵甫终于明白为何国军屡战屡败了，因为即使是第七十四军在抗战时也无这样凌厉的攻势，而共军两个纵队，一个比一个狠！

　　张灵甫不知道的是，此时负责主攻的两个纵队司令陶勇和许世友，都是来自红四方面军，而红四方面军作战特点就是勇猛。

　　五月十六日，凌晨一点，华野对着孟良崮又是一顿猛烈炮击，炮声惊天动地，炸得孟良崮犹如火山爆发一般。战斗空前激烈，七十四师全线告急，但是这次总攻并没有能达到一击而中的目的，孟良崮阵地仍在张灵甫掌握之中。

　　粟裕已经连续几天几夜都没有合眼，由于患有高血压和头痛症，整个人脸涨得通红，此时此刻，他一点也不比张灵甫轻松。国共两党最能打的两个将领都在比拼耐力，看谁能坚持到最后一刻。

　　在通亮的指挥室里，粟裕面对着黑暗坐着，他的脑海里不时浮现的依然是那个冬天，那个寒夜，又饥又饿又冻的战友。

　　“去睡一会儿吧！”

　　“睡不着。”

　　粟裕不想睡，因为睡比不睡更难受，一睡，满脑子都是铁马冰河入梦来，自己不是在指挥所，而是在战场杀敌。

　　凌晨四点，经反复十次冲锋，华野终于攻克五四零高地，七十四师的防御体系被撕开了口子。双方前线部队都到了疲惫不堪的地步，但这还仅仅是开了个头，没有生力军补充上来，就可能一步不能动。粟裕把预备队派了上去。

　　时间停留在上午十点，又攻不动了。继续抽调兵力，组织第三次总攻，这是粟裕唯一能做也必须做的。

　　前线伤亡实在太大了，当粟裕电话打过去，要许世友纵队全部压上时，许世友渐渐表现出不满情绪，说着说着，竟然还在电话里朝粟裕叫嚷起来。声音很大，旁边陈毅听到了，便主动走上前来接电话：“怎么，还要讨价还价？刚才粟司令的意见，就是我的意见。你们要坚决执行，不要讲什么价钱！”

　　下午二点，第三次总攻的号角吹响。炮弹从四面八方飞向孟良崮山顶及七十四师仅剩的六零零高地，无粮无水又无援军的七十四师终于垮掉了。

　　下午三点，王必成纵队特务团突破孟良崮西侧，逼近山顶的七十四师指挥所。

　　当初，涟水之战后，王必成因战败被陈毅撤职，就说一句话，“给什么样的处分，我都无怨言，只是希望日后打七十四师，绝对不要忘了六师！”

　　孟良崮战役接近尾声。参战部队纷纷向前线指挥所汇报战果，有的部队开始打扫战场、收拢部队。这时天气突变，山雨欲来，阴云密布，能见度低。各部报告的战果，只抓到几百名俘虏。华野情报处长报告，通过技术侦察发现，敌人还有电台在联络求援。这些情况引起了粟裕的警觉。

　　作战科长拿来向中央军委报捷的电报稿。粟裕摆手示意，报捷电报缓发，同时指示：“命令各部队重新汇报战果，歼俘敌人的数字要力求准确无误。命令各部队继续搜查，不可放松警惕，特别是比较隐蔽的山沟更要仔细搜查。没有命令，不许停止。”

　　参谋处根据各部队清查后的战果统计，并与整编第七十四师编制人数核对，发现各部队上报歼敌总数二万五千余人，与整编第七十四师应有人数三万六千余人相比，还少七八千人。

　　粟裕当机立断，命令各纵队组织轻装部队，严密搜索。果然在孟良崮、雕窝之间的山谷里发现集结有七千多敌军，正准备突围。这七千人实际就是没能上山的五十七旅余部，不肯投降，粟裕命令第七、第八、第九纵队立即出动兜剿。各纵队指战员不顾疲劳，英勇奋战，全歼残敌，无一漏网。

　　孟良崮战役前后长达四天四夜，这四天里，没有下过一滴雨。然而，仗一打完，天空却下起了大雨。一名被俘的七十四师军官仰天长叹：“天要灭七十四师啊！”

　　那么张灵甫是自杀还是被击毙？

　　南京收到张灵甫两封遗书，一封是张灵甫给蒋介石的，另一封是张灵甫给妻子。张灵甫给妻子的遗书是这样写的：

　　十余万之匪向我猛扑，今日战况更恶化，弹尽援绝，水粮俱无。我与仁杰决战至最后，以一弹饮诀成仁，上报国家与领袖，下答人民与部属。老父来京未见，痛极，望善待之。幼子望养育之。玉玲吾妻，今永诀矣。

　　“常胜军”覆灭以及“常胜将军”丧生的消息，像晴天霹雳震撼了国民党的统治中心。蒋介石更是老泪纵横：“以我绝对优势之革命武力，竟为劣势乌合之匪所陷害。真是空前大的损失，能不令人哀痛！”他不仅下令为“效忠党国”的张灵甫在玄武湖畔竖碑，还把英国送给国民党军队的一艘巡洋舰改名为“灵甫号”。

　　国民党需要如此“精忠报国”的将领提振党魂、军魂。

　　张灵甫不是自杀，而是被击毙的。

　　五月三十日，陈毅、粟裕、谭震林、陈士榘联名致电中央军委和刘伯承、邓小平说：“据最后检查证实，七十四师师长张灵甫、副师长蔡仁杰、五十八旅旅长卢醒，确于十六号下午二时解决战斗时，被我六纵特务团副团长何凤山当场击毙。当特团何副团长走进张灵甫等藏身之石洞，据师部副官出面介绍为张灵甫等人，现尚在俘官处可证。”

　　一直到现在，所有官方讲述，张灵甫都是在战斗中被击毙的。

　　但实际上是，张灵甫被俘后，被一位六纵干部给枪杀了，被击中的部位是胸口，而且连中两枪。

　　时任六纵政委的江渭清在其一九九六年回忆录《七十年征程》一书中，写道：

　　我六纵特务团首先突破孟良崮西侧，直捣敌七十四师指挥所。...特务团一营三连在指导员邵至汉率领下，首先冲到张灵甫藏身的山洞前，他身上多处负伤，仍坚持战斗，不幸被从洞中冲出的亡命之徒击中，英勇牺牲。三连指战员怒不可遏，用抵近射击和白刃战消灭了占据洞穴和石岩的残敌，击毙敌卫队长，活捉了张灵甫。...在孟良崮战役中，要说还有什么不足，那就是被我六纵特务团活捉了的张灵甫，却被一名对张灵甫恨之入骨的干部给打死了。

　　为何张灵甫会被枪杀？七十四师是华东战场上“恶狼”，无论是两次涟水战役，还是此次孟良崮战役，都惨烈至极。但即便如此，解放军干部绝不会，也不可能枪杀俘虏，尤其是敌主将。所以原因似乎只有一个，被俘后，张灵甫故意反抗，以此终结自己。

　　正是因为被俘后反抗，所以用“击毙”一词。

　　张灵甫的遗书也是南京伪造的。

　　孟良崮战斗刚一结束，蒋介石电询王耀武有无张灵甫等人详情，该师有人到济南否。这时该师恰有少数人逃到济南，内有师部副官赵某。王耀武面询作战经过后，召集副参谋长罗幸理、第一处处长吴鸢、第四兵站副总监郑雍若、秘书主任钟晓林等商议，决定为张灵甫写两封遗书，一致蒋介石，一致其妻。张灵甫长于书法，笔力遒劲，译电科科长李啸梓与张同年，平日喜模仿张字，当即由李书写。经过再三推敲，认为没有破绽，才派人送到南京转呈，说是张自杀前写好，交副官带出的。

　　所以，张灵甫自杀是假的，遗书也是假的。

　　但有一封信却是真的，在孟良崮战役前，即五月六日，张灵甫给蒋介石的信中写道：

　　以国军表现于战场者，勇者任其自进，怯者听其裹足，牺牲者牺牲而已，机巧者自以为得志。赏难尽明，罚每欠当，彼此多存观望，难得合作，各自为谋，同床异梦。

　　这封信无论如何是不能发表的，只能帮蒋介石磨牙用。

　　在国民党阵营中，很少有军队具备七十四师这样的单兵作战能力和困兽犹斗的意志。七十四师一名被俘的营级军官说：“如果七十四师被歼灭了，就没有任何部队能抵抗解放军了，解放军不仅可以收复一切失地，就是要到南京，也没有人能够阻拦。”

　　整编第七十四师整师覆灭，令蒋介石大发雷霆，将第一兵团司令官汤恩伯撤职，将整编第八十三师师长李天霞交付军事法庭审判。

　　华野为此战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据华野方面提供的数据，孟良崮一战，华野伤亡高达一万二千余人。但这个代价是值得的——“砸碎珍珠换玛瑙”。

　　虽然张灵甫所率第七十四师给我野战军以极大杀伤，但基于其抗战贡献，陈毅还是下令将张灵甫的尸体擦洗干净，换上干净服装，又弄口好棺材，入殓之后，通过各种关系运回南京浦口。

　　被国民党誉为王牌之王牌的整编第七十四师就这样覆灭了，其覆灭对国民党、对国民党军、对蒋介石，甚至对支持国民党的美国人来说，其打击都是致命的。

　　第七十四师之后再无第七十四师。

　　孟良崮战役，粟裕是在血压高达二百二十情况下指挥这次战斗的。

　　毛泽东对这场战役评价如何呢？

　　孟良崮战役之后一周年，毛泽东在西柏坡向粟裕面授中原大战机宜时，毛泽东说：“你们那样果敢、迅猛地消灭了第七十四师，在中国这块土地上，有两个人没想到，一个是——”

　　粟裕脱口而出：“蒋介石。他大喊，我的精锐之师遭此惨败，实在没想到。”

　　毛泽东：“还有一个人呢？”

　　粟裕：“陈诚？”

　　毛泽东：“不足挂齿。”

　　粟裕：“何应钦？”

　　毛泽东：“何足道哉。”

　　粟裕：“白崇禧？”

　　毛泽东：“离题千里了。”

　　粟裕：“那么是谁呢？”

　　毛泽东：“第二个没想到的就是我毛泽东！”

　　张灵甫是一位猛将，但他只是将。粟裕是帅，将帅的差别就在于高瞻远瞩！粟裕要不惜一切代价歼灭张灵甫第七十四师，是因为灭了七十四师之后，国民党军将起雪崩效应。

　　国民党整编第七十四被灭，其影响是巨大而深远的。对国民党军，甚至对蒋介石来说，是由进攻转入退守；对毛泽东来说，这是破局之战，是由战略相持转入战略进攻的号角。

　　夏天来了，东北大地上出现了青纱帐，正是作战好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