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中野战军撤出两淮以后,华中战局发生了重大变化。南北两线国民党军队对华中形成半包围态势。主战场将由解放区前部转入纵深地区。山东野战军和华中野战军在淮海地区会师,有必要也有可能从战略上配合作战转变为战役上协同作战。
面对这种形势,如何迅速改变战局,夺取战争的主动权,成为战略决策的中心问题。
九月二十日,即撤出淮阴的第二天,粟裕就和邓子恢、张鼎丞、谭震林一起发电报给中共中央军委和新四军军部,提出了两个野战军集中行动以改变战局的建议。提出:“为了改变华中局势,我们建议,以集中华中、山东两个野战军攻下宿迁,得手后再向西扩张战果,攻占睢宁、灵璧、泗县,并扫除陇海东端之曹八集、大许家等处敌人,以恢复淮北路东地区,第二步攻占津浦路,配合刘邓包围徐州。这样李延年部必然东调,我可在其运动中求得逐步歼灭他之有生力量。”
鉴于两支野战军分属两地时,争论颇多,华中野战军有“不太服从”的倾向,陈毅对此无异议,而且主张两个野战军的指挥部合成一个,以便统一行动。
毛泽东连发两份电报,同意集中两个野战军“统一指挥,向淮海行动,打开战局”,同时指示:“山野、华野两军集中行动,两个指挥部亦应合一。提议陈毅为司令员兼政委,粟裕为副司令员,谭震林为副政委。”
粟裕立即率华中野战军主力北移至涟水以东地区。华野、山野会合在涟水南北之后,陈毅与粟裕就开始商讨打谁的问题了。陈毅的意见是打桂军第七军,粟裕的意见是打张灵甫的整编七十四师。争执不下,只好让毛主席决断。
相对于陈毅、粟裕,毛泽东对桂系印象更深,湘江战役,桂系双手沾满红军鲜血。然而,毛泽东深深知道,支撑蒋介石独裁的正是中央嫡系军,中央嫡系军垮了,蒋介石政权也就垮了。
就这一点来说,毛泽东的观点与冈村宁次是惊人的相似。
九月二十八日,中央军委复电:“两军会合第一仗必须打胜。我们意见:一、不要打桂系,先打中央系;二、不要分兵打两个敌人,必须集中打一个敌人。”
九月三十日,粟裕致电中央和华东局,进一步分析华东战区敌我态势及其发展趋势:徐州绥靖公署主任薛岳指挥下的十二个军(整编师)二十九个旅,其中十二个旅集中于淮海地区;山东野战军与华东野战军合并后总兵力将达到十万人以上。他认为,我军必须在一九四六年冬到一九四七年春歼敌二十个旅二十万人,才能根本改变华东战局。只要在指挥上不犯错误,是可以完成这个艰巨任务的。淮海地区的作战是有决定意义的作战。“淮北战斗之胜败,不但关系华东及山东之安稳,而且对全局都有重要之作用。如果我在淮北把敌人打下去,逼蒋无法分向其他方向增援,这对山东、热河、东北、山西都是一个直接的援助。”
在半年之内,以十万之众吃掉国民党二十万大军,这话谁听了都像是在吹牛。
不想,粟裕的话声还没落下,毛泽东的任务就下达了。
同一天,中央军委电示陈毅、粟裕、谭震林并告刘伯承、邓小平:“你们须力争于三个月内外歼灭薛岳七至十个旅,刘邓则担任歼灭五军及十一师。总之,今后一个时期内,主要打击薛岳,转换战局。”
中央军委和粟裕的电报同时发出,不谋而合,对华东战局、主要打击对象和作战任务的分析判断几乎完全一致。
这就不是吹牛了,而是具体任务。
据此,陈毅与华中分局诸同志一起,商定了作战部署以及山野、华野合并后的指挥体制,于十月一日上报中共中央。陈毅在报告中提出,集中山野、华野主力于宿迁、沭阳之间,六塘河以北地区,准备歼灭渡运河东进之敌,或西渡运河收复淮北。报告中还说,“两次到分局会谈,他们战争方针很正确。但我至淮北,战局顾虑太多,决心不够,未能发挥山野力量,有负党与人民的付托。今后集中张、邓、粟在一起,军事上多由粟下决心,定可改变局面。”
毛泽东看到陈毅这份电报,他笑了笑,放心了。
这就是毛泽东信任陈毅的最根本原因,陈毅是个胸怀坦荡能够识贤让贤之人。
一个好领导并非事必躬亲,更不是眉毛胡子一把抓,而是人尽其才。
国民党军得知华中野战军主力北移,并且得知山野、华野主力有进攻宿迁、截断其后路的企图,便采取避实击虚的策略,一面由两淮东犯涟水,威胁华野后方,一面由鲁南进占峄县、枣庄,威胁山东解放区首府临沂。
面对这种形势,粟裕和张鼎丞、邓子恢于十月七日连发三电给陈毅,建议首先歼灭由两淮东犯涟水之敌,同时积极准备执行淮北作战任务。陈毅复电,同意华中野战军南移作战计划,同时提出:目前趋势是分布南北作战,你们南下负责打南面,我在北面照顾。如鲁南紧张,则应考虑山野回固根本,我便不能南来你处,只好分任南北。
华中分局张鼎丞、邓子恢、曾山接到陈毅十月九日电报,当天就发电报给中共中央,陈述自己的意见,认为,“山野、华野分开行动,对将来战局无法改变,对全国战局亦有害处”。
此后,敌情不断变化,华野、山野就北上、南下争执不断。到底是北上鲁南,还是南下淮北,毛泽东让陈毅、粟裕各述意见。
粟裕的看法是,从战略防御阶段的作战要求来看,把鲁南作为诱敌深入的底线固然比淮海好,但是,从战局发展趋势来看,也存在四个必须认真考虑的问题:第一,蒋介石军队当前的进攻重点在华中,如果我全军即刻入鲁,敌人的进攻重点也将由华中转入山东,华中将过早地丧失,对于我长期作战不利;第二,两淮失守后,敌人已对我军形成半包围态势,如果不在淮海地区打一个大规模的歼灭战,下一步作战就会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第三,我军撤出两淮,在群众中引起了一定程度的思想波动,如果不打一个胜仗就全军入鲁,对民心、军心不利;第四,为在苏北敌后开展游击战争,也需要主力部队再打一个胜仗。因此,在全军入鲁以前,应当在淮海地区打一个好仗。
就在华野、山野摇摆不定之时,国民党军也蒙圈了,他们到底是要北上、南下?
十月十五日,陈毅与华中局终于取得共识,按粟裕意见,决定暂缓去鲁南,而首先在淮海地区打几个好仗,并上报中央。
此时,中央也复电,赞成粟裕意见:“决心在淮北打仗,甚慰。南京息,蒋方计划,引我去山东,我久不去,乃决心与我在淮北决战。此种情况于我有利。望你们集中山野、华野全力(绝不可分散)歼灭东进之敌,然后全军西渡收复运西,于二至三个月内务歼薛岳七至十个旅,就一定能转变局势,收复两淮,并准备将来向中原出动。为执行此神圣任务,陈、张、邓、曾、粟,谭团结协和极为必要。在陈领导下,大政方针共同决定(你们六人经常在一起以免往返电商贻误戎机),战役指挥交粟负责。”
这是毛泽东亲下电令,明确让粟裕军事上做主。
攻下两淮后,蒋介石本准备调御林军七十四师回南京休整。但是张灵甫坚决不同意。
坊间有一传说:张灵甫迷恋南京一名非上将不见的名妓,时为中将军阶的张灵甫决心凭借战功,在三年内使自己跻身上将之列。
此时,张灵甫看到华中野战军主力屯集苏北,认为这是再建大功的好机会,于是向蒋介石发电:等打完苏北最后一仗再回南京。
涟水城在淮阴东北三十五公里,为联结山东、华中两大解放区的枢纽。
十月十九日,山野和华野主力刚刚集结于涟水以北的沭阳、宿迁地区,陈毅与张鼎丞、邓子恢、粟裕、谭震林会合在一起,两淮地区的国民党军队就重施避实击虚的故技,向涟水城发起进攻。
早在五天前,粟裕得知张灵甫七十四师有犯涟水的企图,立即策划保卫涟水的作战部署。清晨,成钧第五旅司令部传达粟裕的指示,要第十五团团长李士怀到涟水城北的樊卜庄华野前线指挥所,给这个团下达了不惜一切代价在涟水防守七天七夜的战斗任务。
粟裕简明扼要分析形势之后,把话题转到第十五团的任务上来,说:“最近得到消息,七十四师可能要进攻涟水。为了争取主动,决定把原来防守涟水城的皮旅调出来,作为机动部队,派你们这个团来接替涟水的防务。当然,一个团想挡住七十四师,守住涟水城七天七夜,是困难的。你们先守起来。你们旅有三个团控制在茭菱附近,还有其他友邻部队也可以随时来增援你们。把过多的兵力陷在阵地上,削弱机动兵力,对大规模歼灭敌人是不利的。”粟裕把李士怀引到摆在桌上的涟水地图前,指着地图说道:“城东、城南和城西三面,敌都有可能攻击,我们最担心敌从西侧攻击,因为这里被河流包围,我军无法机动出击,有利于攻城一方。从战术来说,敌从南面攻击最为不利,因为不仅有废黄河横在他们面前,还有三道堤埂。但张灵甫的战术相当大胆,敢出险招,他有炮兵和工兵配合,来个背水一战也不无可能,所以涟水城南也不得不防。你团一定要在城南的带河方向构筑多层重叠防线,派最强的部队坚守。”
原来,涟水城位于废黄河和盐河之间,城南与废黄河之间有三道堤埂:第一道为内堤,比较低,贴近河床:第二道是大堤,又宽又高,高度超过城墙丈余:第三道是护城堤,比第二道大堤要低得多。城南门有一条宽敞的大路,横穿三道堤埂,向河边延伸,通往全城唯一的废黄河渡口。三道堤埂都是沙土,质松灰尘大。城内房屋不太集中,有很多空地和苇塘。涟水的地形特点决定了保卫涟水城只能扼堤而守,一旦失去大堤,则城内无法设防。
一个月前的淮阴之战,七十四师就是在第五旅的防线上打开缺口。此时,五旅改称第十一纵,下辖有十三、十四、十五、独五团。
李士怀回去后立即依计布置,把重点放在城西;但把防守南门渡口的任务则交给了一营。一营将二连三排摆在南门,并配属了营属六零炮班。
前来攻击涟水城的依然是整编七十四师三个旅、整编二十八师一个旅。
整编二十八师,湘军,师长李良荣却是福建人。该军战斗力较强,战术比较灵活。在淮南、淮北的战斗中,表现特别顽强,我军要俘虏他一人往往要付出伤亡四五人的代价。针对这一特点,粟裕指令部队,在与整编第二十八师第一九二旅交战中,要尽量杀伤敌人,迫使它知难而退,对内战采取消极态度。
二十一日,张灵甫指挥四个旅三万余军队,抵涟水城下,企图发起猛烈进攻,速战速决,占领涟水。他兵分三路,向涟水发起宽大正面的全线进攻。表面上看,城东、城南和城西哪一面,都是他的进攻重点,使守军一时难以判明其真正的主攻方向。
粟裕立即调第一师、第六师及九纵星夜南下。
二十二日,敌五十一旅白天几次试探性渡河,都被三排打了回去。入夜,河的南岸七十四师那一边嘈杂的人声。三排排长邢先亮透过迷蒙的月色,望见对岸的敌人在将十几只橡皮筏子推向河水中,遂命部队做好战斗准备。
突然,一连串炮弹呼啸而来。一瞬间,在排山倒海的爆炸声中,南门渡口升起浓烈的沙土烟尘,河流与筏子瞬间在他眼前都消失了。
原来,在前一天的宽大正面进攻中,张灵甫已经摸清了涟水城防的虚实,终于选在守军兵力薄弱的环节突进,南门渡口,才是他真正的突破方向。
五十一旅集中全师的炮火,盯住渡口突然猛轰,掩护五十一旅突击强渡。
当晚,敌一五一团第三营还是冲上了涟水南门。
南门渡口突破,城门在望,战役的开局犹如不久前的淮阴之战的翻版。五十一旅战报传到张灵甫手中时,他已是胜券在握,马上下令官兵连续作战,扩大既有滩头阵地,向纵深推进。三营连夜向两翼迅速展开,抢占北岸滩头阵地,配属工兵团也迅速用制式器材,熟练搭起一座浮桥,一五一团全团快速通过浮桥渡河到达了北岸。
这时,我独五团也赶到了,双方马上就打起来了。随后,我第十三团迅速从茭菱赶来增援,加入了战斗。
再说第六师在副师长王必成率领下,轻装南下,冒着深秋的寒冷,以强行军向涟水急进,两昼夜行程一百一十公里,二十三日天将破晓时,先头部队第十八旅终于赶到了涟水城北地区。
与此同时,十纵司令员谢祥军亲率部队赶到涟水城东门外大堤,增强了涟水城的守备力量。
激战一夜,二十三日上午,不仅没有将敌赶过废黄河,河边第一内堤反被敌一五一团全部控制。
一夜激战,占据河滩的敌一五一团伤亡不小,在上午攻占第一道大堤后,没有立即发起连续的冲锋。
原来,登陆突破后先巩固滩头阵地,再发起一轮攻势。这是登陆作战的常规做法。站稳脚跟后,才向纵深发展。国民党战术规范就是这么写的,也是这么教的。五十一旅旅长陈传钧正是严格按照既定的登陆战程式操作的。一五一团攻占第一内堤后,立即将守军原有阵地工事进行改造,并在原来的河堤阵地以铁丝网加固阵地,以分段独立坚守,浮桥附近的工事特别作了加强,一个圆形的桥头堡阵地很快构筑完工,组成了一个多方火力网。
这么一“巩固”,竟然花了半天的时间。
也就是在这一停顿之间,成钧下令李士怀收容打残了的十五团向西南收缩,由十三团和独五团接防主阵地,十三团和独五团趁机稳住阵脚,退守到第二道大堤,筑起了一道坚固防线。
中午时分,张灵甫也把五十七旅一七一团调过来,加入城南作战。
下午,敌发起总攻。
我五旅三个团在第二道大堤上居高临下,将敌两个团死死压在第一道堤岸下。敌军在优势火力压制下,凭借人多优势,发起集团冲锋,在这危急一刻,敌军遇上了一道钢铁屏障。
原来,涟水城西有一座巍峨古老的七层宝塔,高可俯瞰全城。我军预先布置在宝塔顶上的重机枪,在此危急的时刻开火了,有力地阻止着敌军前进的脚步。敌足足用了四小时,打了八百发炮弹,古塔的前后左右都中了炮弹,但古塔依旧巍然耸立,机枪仍在怒吼。敌我双方暂时在涟水城的西南角形成了相持局面。
激战至黄昏,敌终于将我城南、城西南第二道大堤阵地突破,逼近城垣,还有一个加强连兵力,在夜幕和炮火掩护下,偷偷爬进城内。
在这危急时刻,随着三发红色信号弹腾空而起,王必成六师十八旅赶到。十八旅五十三团率先出击,从西门突入城内,一路横扫,敌军纷纷败退。晚二十一时许,该团与十五团会合,开始向南反击。十八旅五十二团和五十四团直接由城西大关镇向南出击。敌军在突遭我猛烈打击后,慌忙逃出涟水城,退守第一道大堤。偷摸进城的那一个加强连,亦被我十四团全部歼灭。
此时,我第六师十六旅也赶到了涟水城东门,华野前指命令再次组织反击,东西夹击占据第一道大堤的国民党军。敌一七一团的一个营被我军压迫至渡口、吴庄一线河滩,遭到全歼。
二十四日凌晨,恶战再起。张灵甫倾其全部三个旅兵力,排开将近一百门火炮,在飞机支持下,又一次向涟水猛扑。敌军连续发动八次突袭,却始终无法撼动我军的防线,最后仍旧只能退回到滩头阵地。
入夜后,华野前指下令各部向敌七十四师发起全线反击,夜雾弥漫的废黄河边,杀声震天。经数小时激战,七十四师损失惨重,大部溃退到河南岸,另有两个营被我军包围于吴庄,南门大堤全部为我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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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主沉浮》-解放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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