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浦线南段,是国民党战场中枢,集中了第二绥靖区(驻济南)、第三绥靖区(驻徐州)、第八绥靖区(驻蚌埠)。
经过先期各大战役,华中野战军已经主动撤出苏中、苏北,撤至鲁南。
在国民党当局看来,经过前期作战,已经基本达到了将华中野战军赶到山东的目的,接下来的就是在山东境内消灭山东、华中野战军。
宿北战役接近尾声的时候,粟裕和陈毅等一起开始酝酿组织下一次战役。粟裕认为,宿北战役虽然给一路敌军以歼灭性打击,迟滞了其余三路敌军的进攻,但还只是把敌人的半包围圈打开了一个缺口,敌人并没有改变他们的进攻企图。从总的战略态势来看,我军尚未完全摆脱被动局面,只是开始扭转战局。要从根本上改变战略态势,还必须组织新的战役,以新的胜利实现我军的战略意图。问题在于如何选择有利的作战方向和打击目标。陈、粟讨论的结果是,迅速西进迫近津浦徐州以调动敌军。
此时,中央军委也正在考虑同样问题。
一九四六年十二月十八日十二时,毛泽东为中央军委起草致陈毅、粟裕并告张鼎丞、邓子恢、张云逸、黎玉的电报:
陈粟并告张邓,张黎:
(一)庆祝宿沭前线大胜利,望对一切有功将士传令嘉奖。
(二)此战胜利整个苏鲁战局好转,涟水暂失将来可以收复,也一定要收复。但第二步作战,似以集中主力歼灭鲁南之敌,并相机收复枣峄台,使鲁南获得巩固,然后无顾虑地向南发展,逐步收复苏北、苏中一切失地。究应如何,望按实情处理。
军 委
亥巧
“枣峄台”,指山东枣庄、峄县和台儿庄,今均属枣庄市。
十二月十九日中午得到情报:薛岳令整编第七十四师及桂系第七军之第一七一师由涟水向北进攻,限二十三日攻占沭阳。
陈、粟立即召开紧急会议,认为国民党军如果按照薛岳的命令北进,势必孤军冒进,遂决定先南下歼灭运动中的整编第七十四师。
然而,张灵甫此次却学乖了,不再孤军冒进,而是在原地不动,并与第七军、整编第二十八师互相衔接,企图等待欧震兵团到齐后再继续北犯。
恰此时,由峄县向山东解放区首府临沂进攻的马励武指挥的整编第二十六师及第一快速纵队,闻整编第六十九师在宿北被歼,被迫在临沂西南三十余公里卞庄、向城、尚岩、长城、兰陵线转入防御;其左翼由周毓英指挥的整编第五十一师位于枣庄、齐村地区;右翼由冯治安指挥的整编第五十九、第七十七师位台儿庄以北地区。
马励武,陕西华县人,黄埔一期,其整编第二十六师及第一快速纵队系中央军,半美械装备,战斗力强,该师被吹嘘为“金刚钻军”。
第一快速纵队系机械化部队,以整编第二十六师第八十旅为基干,辅以美械装备之战车一团一营、炮四、五团各一部,于一九四六年七八月间成立,在蒋军中地位颇高,该纵队坦克营更是纵队的支柱,由蒋介石的儿子蒋纬国亲自指挥,是蒋军唯一的美国坦克装备营。坦克营辖六个连,其一、二、三连各有美式中型坦克十七辆,另有补给连装备汽车八十辆和炮兵连、直属连,自称是精锐的机械化部队,被吹嘘为“南京的长城”。
在二十六师左右两翼的整编第五十一师是由于学忠的东北军第五十一军改编而来,该军抗战中与八路军交往甚密。而整编第五十九师、第七十七师是由西北军张自忠的第五十九军、冯治安的第七十七军改编而来,其中,整编第七十七师长为何基沣。
整编第二十六师处危境而不自知。
这正是消灭敌二十六师千载难逢之良机。
毛泽东决定让陈、粟先挑硬骨头啃,因为只有敲掉硬骨头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十二月二十五日,毛泽东致电陈、粟:
鲁南战役关系全局,此战胜利即使苏北各城全失亦有办法恢复。你们必须集中第一、第六、第八、第四、第九、第十各师及一纵、警旅等部,并有必要之部署准备时间,以期打一比宿北更大的歼灭战。第一仗似以打二十六师三个旅为适宜,因该师系鲁南主力,该师被歼,全局好转,若先打冯部,则恐一时不能解决鲁南问题。究应如何,望根据具体情况处理。
军委
有申
根据中央军委指示,陈、粟率主力移师鲁南,决心以第八、第九、第十师和第四师一个团及滨海警备旅、鲁中军区炮兵团共十二个团组成右纵队;以第一纵队、第一师共十五个团组成左纵队,首先围歼孤立突出的整编第二十六师和第一快速纵队,尔后向峄县、枣庄地区扩张战果。同时,第二、第九纵队和第六、第七师及第十三旅等部共二十四个团由华中野战军政治委员谭震林指挥,在苏北阻击由盐城、涟水北进的国民党军;鲁南军区部队深入敌后开展游击活动,袭扰国民党军后方。
陶勇率领第一师部队昼夜兼程北进,越过陇海路时,被国民党空军侦察发现。陶勇请示粟裕,是否还要昼夜兼程。粟裕说:“为什么不能将计就计迷惑敌人呢?”命令他们以营连为单位继续白天行军。这一反常行动,果然造成了敌人的错觉。他们认为,我军一贯夜间活动,现在竟在白天行军,断定我军“败退山东,不堪再战”。
十二月二十九日,一九四七年新年即将来临之际,陈毅、粟裕、张鼎丞、邓子恢在桃林会合。经中共中央批准,华东局与华中分局、山东军区与华中军区、山华野战军与华中野战军机关合并,实行统一领导、统一指挥。
十二月三十日,薛岳下达了“以继续击溃共匪陈毅主力”的命令。
马励武的整编第二十六师和第一快速纵队对华野的作战意图毫无察觉,仍按预定计划由峄县向东进攻,一路进展颇感顺利,几天内就攻占了向城、卞庄等许多城镇,到达临沂县境。马励武以为临沂城指日可得,下令部队停止在马家庄一线,搜罗鸡猪牛羊,运来兰陵美酒,大吃大喝,庆祝新年。喝得醉醺醺的马励武口出狂言:“再过三天,我可以打赌,国军一定能进临沂城。进不去,砍我姓马的脑袋!”然后,就离开部队,回峄县城里过新年去了。
一九四七年一月一日,新年第一天,拂晓,我各作战部队进入指定集结地域。
这天天气很冷,北风呼啸,地上结冰。
一月二日,连日阴雨,这是冬天少有的景象。下午五点多钟,天已经黑下来了,在右纵队指挥所里,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但这却是大战爆发前的宁静,也是战斗发起前最紧张的时刻。在跳动的烛光下,参谋长张仁初和右纵队司令员王建安,政委傅秋涛,政治部主任王一平等几个人伏在军用地图上再次研究当前的情况。在一份铺在两张方桌上的鲁南峄县、临沂地区的地图上,有一条虚弱的蓝色线条从峄县经太子堂,向城伸向卞庄,在它的前后左右,突出许多锋利的红色箭头,有些已经契入这条蓝线,把它截成几段。蓝色箭头代表国民党军整编第二十六师及第一快速纵队,而红色箭头代表我军。
就在鲁南战役发动前几小时,毛泽东致电陈毅:
子东电悉。(一)以战养战,打一仗进一步口号甚好。你们应以宿东战役为例,力争打大歼灭战,即每战全部彻底歼敌三至四个旅,如此再打二三仗即可停止敌之进攻,并收复一部失地。(二)打马励武是否准备完毕?粟及一师是否已至鲁南与你们在一起?我们希望此次作战能获宿东同样战果。
一般来说,被毛泽东这么“关照”的军队,下场没有一个是好的。
晚二十二时,鲁南大地上空,三发绿色信号弹划破夜空。这不是庆祝新年的烟花,这是陈粟野战军首长下达的对敌整编第二十六师及第一纵队发起的进攻号令。
华野比预定计划提前两小时发起对整编第二十六师和第一快速纵队的攻击,因为天气实在是太冷了,需要动一动。
我军右纵队鲁中军区第九师的三个团同时动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举攻克临枣公路的重要支撑点太子堂外围的制高点——石城崮,青山和北大窑。
此时,马励武正在峄县城内怡然自得地观看京剧《风波亭》。前方电报传来,马励武一看,傻了,不知是该担心自己脱离战场,还是庆幸自己脱离了战场。
一月三日,天依然在下着阴雨。
当日,驻守在太子堂的外围东新兴的一个营的敌军,在坦克的掩护下撤回了太子堂。这样,失去屏障的太子堂守敌就直接暴露在了我军的进攻火力之下。
一月四日,华野即将发起总攻的时候,突然寒风劲吹,雨雪齐降,顿时坑里积水,道路泥泞。参谋请示粟裕:“计划有无改变?”粟裕说:“不变!这是老天爷帮我们的忙。雨雪交加,道路难行,把敌人的重装备陷在那里,他就更难逃脱了。”
整编第二十六师和第一快速纵队眼看增援无望,企图向峄县方向夺路逃窜,恰巧进入下湖、漏汁湖一线水洼地带,汽车、坦克、大炮等重型装备在泥泞中艰难地爬行。华野指战员冒着寒风雨雪奋勇攻击,只用几小时就把号称“国军精华”的快速纵队打成了瞎子、聋子,瘫子。到下午三时,除七辆坦克漏网逃到峄县以外,整编第二十六师和第一快速纵队三万余人全部覆灭。
这七辆坦克开到峄县后,马励武命令将坦克车开到城墙上去,当作守城大炮使用。于是,这几辆坦克就在城楼上,受尽冷风吹。
战斗刚刚结束,陈毅、粟裕就同华野司令部的几位同志赶到战场视察,只见坦克,大炮和汽车漫坡遍野横七竖八地停在那里,各种枪支,弹药以及通信、工兵器材累积成堆,美国造的生活用具,食品、药物、被服遍地皆是,一批批全身沾满泥污的俘虏被押下战场。陈毅登上了国民党军的一辆坦克,高跷二郎腿,八面威风地坐在炮塔上,留下了一张战场实照,副司令员张鼎丞也坐在旁边。就在相机快门闪过之后,有着诗人素养的陈毅止不住诗兴大发,当即用他那韵味十足的四川腔,高声吟唱出了一首战斗诗:
快速部队走如飞,印缅归来自鼓吹。
鲁南泥泞行不得,坦克都成废铁堆。
快速部队今已矣,十六师汝当何为?
徐州薛岳掩面哭,南京蒋贼应泪垂。
正当陈毅诗意大发之时,粟裕却在雪地里思考如何歼灭冯治安指挥的整编第五十九、第七十七师。
此时,位于整编第二十六师南侧的冯治安的整编第五十九、第七十七师,闻讯仓皇退缩台儿庄及运河以南地区。
粟裕对着坦克上的陈毅,说道:“军长,有没有兴趣吃掉峄县之敌?”
陈毅一听,摸着肚子,答道:“要的,要的。”
于是,陈、粟决定攻击峄县和枣庄。
再说在峄县的马励武听闻前线官兵已被全歼,不知该如何向蒋校长解释,远远地躲着电话,怕听蒋介石尖厉的声音。不久,马励武终于解脱了。
九日晚,我右纵队向峄县县城发起攻击,先扫清外围,十日夜攻入城内,激战至十一日拂晓,歼整编第五十一师第一一四旅一部、整编第五十二师第九十八团及整编第二十六师后方机关、保安团队等共七千余人,缴获逃入峄县的七辆坦克。
原来,这七辆坦克在城楼上下不来——除非跳下去,结果乖乖就擒。
我军在攻克峄县后,俘虏了大批国民党军。由于俘虏过多,没法押送,只得在他们放下武器后,命令他们自己到城东南角安全地带去集中。多数俘虏比较老实,自己去报到集中,但有一位穿着士兵破棉衣,胡子老长的老兵,连续逃跑了六次,六次都被抓了回来。此人还口口声声讲:“我是苏北人,我家里上有八十多岁的老母,下有未成年的儿女,请解放军同志放我回家,我再也不当兵了,再不与人民为敌了。”一听声音不对,再想国民党军队也不可能养这么老的老兵,脸大脖子粗,不是当官的就是伙夫,一经审查,此人正是整编第二十六师中将师长马励武。被带到陈毅的野战指挥所后,马励武深有感慨地说:“我一个晚上被你们俘虏六次,陈先生确实布下了天罗地网啊!”陈毅是个擅长结交朋友之人,与马励武聊了一会儿后,凑上前半开玩笑地问道:“马师长,你看上去心情不错,咋回事?”马励武见左右无人,对陈毅坦言道:“我正不知怎么向老蒋认罪呢,你们把我抓来了,你说这算不算好事?”
与此同时,我左纵队向枣庄方向发展进攻,连克枣庄外围郭里集、齐村等据点。
枣庄是座煤城,经济和战略地位都很重要。日伪占领时期修筑了坚固工事。国民党军整编五十一师据此坚守,强攻必将造成巨大伤亡。
整编第五十一师是张学良的老东北军,不属蒋介石的嫡系。但为了驱使该军打内战,蒋介石在一次高级军事会议期间特意单独召见了其师长周毓英,还与周“合影留念”。周受宠若惊,回到部队后将这张“合影照”大量加印,分送给下级,既给自己脸上“贴金”,又给下级打气,鼓动部队“与枣庄共存亡”。
一月十四日,粟裕下令停止对枣庄的攻击,研究对策。他与第一师副师长陶勇、第一纵队司令员叶飞、第八师师长何以祥商量,增加攻击枣庄的兵力,第一纵队派两个团,第八师派一个团,协助第一师攻打枣庄。同时,粟裕与一师三团团长康林商量后,决以连续爆破的办法攻城,另外挖一条坑道,直通枣庄城墙脚下再爆破。
一月十九日下午,华东野战军按预定计划对枣庄守敌发起总攻。在炮兵火力支援下,各部进行连续爆破,共打开五个突破口,突入市区,与敌展开逐屋逐堡争夺。战斗到二十日十三时,守军整编第五十一师师部及两个团被全部歼灭,中将师长周毓英以下官兵三千七百多人被俘。慑于华东野战军威力,国民党援军迟迟不敢前进,只有临城一路援军与华野第一师第一旅稍有接触。
此后,陈毅请周毓英、马励武吃饭。此时,马励武与陈毅已经是有说有笑,当听说周毓英是阵前投降时,马励武对周毓英说,“早知道陈军长这么客气,他早点给我一封信,我也早就过来了。”
“西安事变”时,担任旅长的周毓英奉命于兰州采取军事行动,策应西安方面和平解决事变,抗日战争时,周任第五十一军副军长,兼第一一三师师长,其长官于学忠与八路军曾经亲密合作过,此时得意说道:“我部与中共关系,周先生、陈司令是知道的。”
陈毅严肃地说道:“你们二位都有为老蒋打内战的反动思想,你们要从思想上彻底转变,才能回到人民中来。”
鲁南战役,在从一月二日至二十日的十八天的时间内,经过两个阶段连续作战,全部歼灭国民党军整编二十六师、整编五十一师和第一快速纵队共五万三千余人,生俘两个中将师长,缴获坦克二十四辆、汽车四百七十四辆、各种炮二百一十七门以及其他大量武器装备,创造了华东战场上一个战役歼敌数字的新纪录。
整个解放战争,华东战场有三大转折,第一转折是从两淮失守到鲁南战役,是主战场由解放区前部转入纵深,两支野战军由战略上配合转为战役上协同的转折。
一九四七年一月二十二日,这一天,是中国春节,即大年初一。这一天没有炮声,只有炮仗声,解放区人民家家户户都放炮仗,空气中弥漫着炮仗的硝烟味。
在白茫茫的田野里,粟裕吹着口哨哼着歌踏雪而行。
云儿飘,星儿摇摇,
海早息了风潮。
爱喧闹的虫,
爱唱歌的鸟,
爱说话的人,
都一齐睡着了。
大年初二,中央军委决定将华中、山东两支野战军合并,组成华东野战军,由陈毅任司令员兼政治委员,粟裕任副司令员,谭震林任副政治委员,并决定粟裕负责战役指挥。
华东野战军辖:
第一纵队,辖含第一、第二、第三师和独立师,叶飞任司令员兼政治委员;
第二纵队,辖第四、第五、第六师,韦国清任司令员兼政治委员;
第三纵队,辖第七、第八、第九师,何以祥任司令员,丁秋生任政治委员;
第四纵队,辖第十、第十一、第十二师,陶勇任司令员,王集成任政治委员;
第六纵队,辖第十六、第十七、第十八师,王必成任司令员,江渭清任政治委员;
第七纵队,辖第十九、第二十、第二十一师,成钧任司令员,赵启民任政治委员;
第八纵队,辖第二十二、第二十三、第二十四师,王建安任司令员,向明任政治委员;
第九纵队,辖第二十五、第二十六、第二十七师,许世友任司令员,林浩任政治委员;
第十纵队,辖第二十八、第二十九师,宋时轮任司令员,景晓村任政治委员;
特种兵纵队,陈锐霆任司令员,张潘任政治委员。
另外,原华中野战军第七纵队改为第十一纵队,兼苏中军区(辖第三十一、第三十二旅和三个军分区),管文蔚任司令员,吉洛任政治委员;原第十纵队与苏北军区一部合编成第十二纵队,兼苏北军区(辖第三十四、第三十五旅和三个军分区),陈庆先任司令员,曹荻秋任政治委员。
整编后,华东野战军约有二十七万五千余人(不包括第十一、第十二纵队)。
当蒋介石在溪口老家过年时,从延安新华广播中听到华东野战军这一新词时,他惊讶了——这半年来,按照徐州绥靖公署上报的战果,陈毅、粟裕部已经被灭掉几轮了!然而,从广播中听到的是,陈粟华东野战军还有三十万人!
短短几个月,陈粟部队不仅没有减少,反而增加了一倍。
蒋介石怎么都算不清这笔账,只能得出两种结论:一是延安在撒谎;二是招募新兵。
蒋介石心情被打乱,再无心听大戏,不得不返归徐州,监督“鲁南会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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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主沉浮》-解放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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